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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三天门大院

    2018-08-27 10:38:25 中煤地质报 阅读

    ◇ 武江平 (浙江局一队)

    大山终于闲不住了,它厌倦了亿万年坐在同一个地方不动,于是,它开始奔跑,要去天外看看,看那里的云卷云舒,看那里的天光水色。它要去人间烟火缭绕的地方,看那里的人如蚂蚁搬家般的忙碌,看世间的人情冷暖、朝朝暮暮。

    大山跑累了。从天目山沿着西苕溪一路奔跑三百里,气喘吁吁,一定睛,猛然发现一汪大水,风和日丽。它喘了口气,一屁股坐下来。前面的大水以天为堤,烟波浩瀚,是为太湖。再细看四周,不得了,自己已和先期到达的卞山、西塞山、仁皇山一起,融旖旎风光于一体。放眼望去,“苍峰北峙,群山西迤,龙腾兽舞,云蒸霞起”,龙溪港、旄儿港双溪夹流,“曲折委蛇,演漾涟漪,束为碕湾,汇为湖陂,泓渟皎澈,百尺无泥……东注具区,渺渺漭漭,以天为堤”。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,大山相中了这里,成为此地人文华丽的脉象之一,成就了这个地方的秀丽风韵。

    在太湖之南,它要衔远山,南接莽莽之逶迤,不忘天目之本;它要看大水,北承淼淼之浩荡,成湖山之苍渺。

    从太湖南岸上岸,你一迈腿就可以攀上它的脚背,沿着它的天际线不断向上攀登。也可以穿过一大片湿地——这片湿地如今已成为人类玩耍的乐园,然后攀援而上,登上它的顶峰。从顶峰俯瞰,“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”。向南望去,从天目山一路随它而来的苕溪水,一手牵着它,一手挽着西塞山,以双溪夹流曲折委蛇,铺展出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”的吴兴美景,江南清丽之地。山在这里选了个好位置,“其东则涂泥膏腴亩钟之田,宿麦再收,粳稻所便,玉粒长腰,照莒及箱,转输旁郡,常无凶年。其南则伏虎之山、金盖之麓”“其西则重冈复岭,川原是来。其北则黄龙瑶章之洞,玲珑长寿之坞……”

    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”法华普照碧岩,僧人们纷纷在山中诵经礼佛。在南坡,大山铺展一条通天之道,跨过三天、中天、上天三道通天之门,便可人神莫逆忘形,仙俗共融于雾岚飘渺。

    三天门,是洞开吴兴之西门,又何尝不是达天通仙之始程。

    一群在大山里摸爬滚打、探寻宝藏的人,追逐着大山来到这里,来到三天门,停留并扎下根来。

    这群勇敢的人,来自天南海北,结为一队。他们男女搭配、拖儿带女,手拿榔头罗盘,肩扛钢铁钻塔,山河为床天当被,风餐露宿野为家。他们战天斗地,打破石炭纪的岁月沉寂,掏出二叠纪的生命沉积;在生命的河漫滩上打捞过往烟云,在第四纪冰河时期寻找沉积旋回;他们用坚实的臂膀抡起铁锤,在四寂无声的荒野里敲打出燕山运动的回声;他们拿起放大镜和盐酸,甄别和挑选出碳酸岩里亿万年的生命遗迹……这一切都是为了将那沉睡地底亿万年的光和热打捞上来,为人类提供光明和动力。

    他们闯过闽北的山、喝过武夷山的水,他们蹚过皖南的水、听过安徽的音,他们在江山留下了帐篷的斜影和锅灶的灰烬,又用密密麻麻的坐标和剖面再现浙北大山蕴藏的生命回响。春风十里,不如有你……

    至此,他们在这水墨江南驻扎下来,在通天之门埋入他们的根须,系上漂泊之舟的绳缆,开始了在这平畴沃野、水网纵横的江南勘探寻宝之旅。

    三天门,他们来了。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,坚持到现在的一员。我们在三天门有了自己的大院,是全队生产工作的机关和后勤基地。

    大院周围住着五个性格迥异、反差强烈的邻居。在云卷云舒中,多年的邻居——解放军战士集体脱下军装,耀眼的领章帽徽一夜消失,悠扬嘹亮的军号声不再响起,昔日威严的军营转眼落入凡间,与我们比肩而居。另一个邻居与军营隔墙而居,高墙森严,大门紧闭,从大门进出的人们队伍整齐,前后还有身穿制服者看管,身着蓝灰色衣裤,白色条纹上衣与光秃秃的头顶一样醒目。与解放军战士一起将这位特殊邻居夹在中间的是一群年轻人,学生们在这里上课、作息,学习治病救人。同居一侧的还有两个邻居,党校和税校。

    初次走在三天门的地界上,灵魂感受到的是云泥天壤的冲击和震撼。迎面向人们走来的由艳红领章帽徽点缀的军绿色,是年轻人的艳羡和向往,是美好和随之而来的安全与踏实。而与那蓝灰色相遇,失去自由的代价被无限放大在眼前,与那复杂的眼神相交的瞬间,灰暗的人生阴霾向你沉重压来,重重敲击灵魂。军绿和蓝灰,两大色块交织出主题鲜明的基调。两所学校,一所在白纸上描绘出绚丽图景,将灵魂锻造得更加坚强;另一所将被污损的纸张漂白,重新书写人生篇章。

    三天门真是一块风水宝地,通天之门的隐喻全投射在这些反差巨大的邻居身上。灵魂的高下,人性的臧否,甚至自由的予夺,在这里立显。

    干部、工人、学生、军营和监狱,芸芸众生如繁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相安无事。星星们有的黯淡无光,有的熠熠生辉,命运在这里跌宕起伏,生命在这里多姿多彩,生活的全部真相都镶嵌进这片蔚蓝天空,灿若星河。大山容纳了这些大地的子民,三天门更见证了一幕幕人间的悲喜剧。

    如今一切变得寂寥起来。大山还是那么庄严稳重,而三天门又回归了大山的寂寥和空阔。带着满脑子的热闹,我走在冷清的昔日军营里,而脚下又分明是陌生的土地。军营的一切似乎在一夜间被从大地上抹去,高铁在半空呼啸,将军人礼堂里或操场上电影放映前雄浑的拉歌声、嘹亮的军号声、整齐流动的军绿方阵,全部带走了,不留丝毫。

    那些移动的蓝灰色块,也随着高墙的消失而消失了,大地一片干净,人们在原址种上竹木花草,盖起明亮的厂房,据说是药业公司。奇了,这地方原先就是改造和拯救人的,现在做药,虽然不能改造人,却依然可以救人,本质上是相通的。旁边的卫校,虽说早已迁址,它那地块连着监狱,自然也连带着一起做起药来。原先教人医者仁心,现在还是救人之业。

    都走了,喧哗一时的三天门安静了,大院如遗世独立般孑立,被繁华遗忘在通天门下,灯火稀疏。

    大院老了。

    大院本无围墙,一条由六个大小不一的小池塘串联而成的水沟从北向南贯穿大院。后来筑起了围墙,水沟被掐去了头尾,水沟里的水便来无源、去无踪,可水沟依然水草丰美,从未干涸,将大院滋润。

    我的职场童年在这里开始,便有了许多童年的美好记忆囤积在大院里。现代文明的进程不可逆转,滚滚向前。大院虽处城市边缘,与文明进程的节奏总是合不上拍,却依然被裹挟着,被动地向着自己模糊不清的目标汹汹而去。人在这股大潮中盲目前行,似乎被蒙在鼓里,忘记了自己走得太快,许多本可以与自己一同前行的东西被甩在身后,身在孤独中而不知。

    多年来,大院的生态维持在相对平衡的状态。池塘里鱼虾游弋,龟鳖爬行,西塞山前飞翔的白鹭,也有三三两两不时来这里休憩打尖。

    当年的我,常常站在四楼阳台上,早上看旭日将明辉从东面树峰投射过来,池塘水汽氤氲,偶尔也见白鹭在浅水寻索,在水上盘旋。夜晚听四周蛙声一片。

    如今,这一切都不复存在。行走在大院里,荒草依然茂盛,树木依旧葱茏、静谧,却是一种孤独的宁静,一种被抽去了蛙噪声愈静、鱼游水尤欢的宁静关照,缺少了生命灵动,唯有墙外国道和高速公路传来的单调噪音与高铁的呼啸。

    情势的裹挟,注定了大院日渐式微的命运。如今,我站在大院里,望着那些熟悉而又渐渐变得陌生起来的风物景致。大院承载着一代代地质人的梦想与激情、企盼与希冀。如今它老了,无法跟上时代的步伐,但它注定是功德无量的。

    如今的大院,就像场地上静静停放的那排老式千米钻机。

           “它们饱经沧桑,见证了煤炭地质勘探的历史与辉煌;那斑驳的防护罩,犹如刻在老人脸上的皱纹,记录了地质勘探队伍走过的风风雨雨、无奈与豪放。这些老式千米钻机独处一隅,让我想起家乡村口枝干盘曲的老槐树,饱经风霜与沧桑的躯干上写满了历史,它孤独地喃喃自语,只有身旁那台老旧的石磨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它。它的躯干已经中空,不能成材,然而它依然挺立在那里,时常撩拨和唤起沉积内心深处的记忆,成为人们心中永远也抹不去的乡愁。”

    “老式千米钻机犹如一位历尽沧桑的地质老人,从它投身地质勘探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一生的艰辛与奉献之路。它生活简朴,它要求简单,它朴实无华,它没有丝毫的娇气,只有在岗位上才彰显出生命的全部价值。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,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哲学?它那不懈的探索精神永不老去!”

           这是几年前我站在它面前发出的感慨,饱含着一个老地质队员对它的真挚情感。此刻,我又一次站在它面前,它更苍老了。

    大院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是一代又一代地质人艰苦创业的见证,是他们过去的光荣与使命的化身。假如我能像童话里那样,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,比如得到一个金手指可以点石成金,我还是会选择回到童年。大家一起拉来黄沙石子,平整场地,浇捣混凝土,修建一个属于青年人的球场,栽下满院子如今已成林的郁郁葱葱,打一口深井,自己修井、洗井,自己挖洞、埋电杆、架电线……再次走进“童年”。

    三天门大院,尽管衰微已不可阻挡,还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敬仰与期盼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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